1949年以后，北京程启光家里，一位从湖北红安乡下来的老太太摆好了饭。女婿进门，她从橱柜里拿出一罐米酒给他倒上，手一直在抖。老人家就这样眼睁睁地瞅着他，一直瞅着他把饭吃完。 老人姓汪，叫汪秀芝。来看她的女婿是徐向前。她憋了很多年的那句话终于问了出来：训宣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？徐向前只好撒了个谎：“训宣到陕西学习去了，怕一时回不来呢。” 老太太一听，马上要他买车票，自己去陕西找女儿。徐向前只好拿“功课紧、要考试”把老人劝住。往后老人一次次追问，徐向前不得不一次次地给程训宣“调工作”，从陕西“调”到青海，从青海“调”到新疆，最后只有将亡妻“调”到了苏联。 这个谎一直撑到1972年。汪秀芝临终前说：“向前，你是个好人，训宣跟着你，我死也放心了。”老人家96岁走的，到最后也不知道，女儿四十年前就已经不在了。 一位带过千军万马的元帅，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编一个谎？因为程训宣死得太冤，冤到没法跟一位母亲开口。那些年，当初带人去抓她的那个人也住在北京，肩上扛着上将军衔。他叫周纯全。 两人都从红四方面军出来，周纯全和程家还是黄安老乡。按常理，这样的两位老战友，建国后少不了串门叙旧。可几十年里，徐向前跟他公事上照常打交道，私底下一次也没走动过。为什么会这样，要从一双破袜子说起。 那是1932年反四次“围剿”中的事。那时徐向前在七里坪一带指挥作战。一天，他让警卫员把破袜子给他妻子程训宣送去，让她抽空补一补。平常他的衣服袜子破了都自己缝，那回仗打得太紧，实在腾不出手。 警卫员跑回来，袜子还在手里。他带回来一句话：“程训宣被抓走了，抓她的人说她是改组派。”那时候，这个罪名扣到谁头上，谁就凶多吉少。 程训宣是七里坪本地姑娘，1911年出生，没念过书，但聪明活泼，爱说爱笑。1928年，她冲破封建旧礼教的束缚，毅然投身革命，从事妇女工作。1929年嫁给徐向前，婚后留在后方，夫妻俩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。 徐向前为什么不去把人要回来？他自己当时就在被审查，除了指挥作战，被规定不得插手“肃反”的案件。张国焘在鄂豫皖搞的那场“肃反”，错杀了大批红军干部，后方的事，前线总指挥一句话也插不进去。 牢里的程训宣受尽了刑。审她的人要她咬出丈夫，她死活不松口。临终前，她将自己的一件花缎面棉袄脱下来，交给同牢的女友，要她转给徐向前，还托人带话：“你的妻子是忠诚的，是为了革命而死的，你不要为她难过。” 那年她21岁。她最小的弟弟，一名红军警卫员，后来也被张国焘肃掉。这些事，徐向前在前线一概不知，部队撤出鄂豫皖以后，他托了很多人打听，什么消息也没有。 接下来是川陕、长征、西路军，一仗连着一仗。一直到1937年，徐向前回到延安，见到了当年的保卫局局长周纯全。他张口就问：“为什么把我老婆抓去杀了？她究竟有什么罪？” 周纯全的回答很短：“她没有什么罪，当时抓她，就是为了搞你的材料。”原来，妻子是替他挨的刀。 这句话把真相说透了，往后几十年两人怎么相处，也从这里定了下来。徐向前很清楚，下命令的是张国焘，周纯全是那个抓人的人。他没有报复，也没有去追究。可原谅这件事，他一直没做。 周纯全这个人，前半生其实也苦。因家境贫寒，只读了1年半就被迫辍学，先在武昌当学徒，后到汉口惠工织布厂当工人。后来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。1927年参加黄麻起义。在苏区一路做到了省苏维埃保卫局局长兼鄂豫皖游击总司令。 他跟张国焘跟得紧，后来付出了代价。1938年，与何畏被作为张国焘的哼哈二将被毛泽东点名批评。第二年他去了抗大，1939年，任抗日军政大学第一分校副校长，1940年担任校长，率三千部队东渡黄河，前往晋东南和山东敌后办学。 从那以后，他再没管过抓人审人的事，一头扎进了后勤。解放战争时期，他主导了辽沈和平津两大战役的后勤保障工作。长征时他右眼中过弹片，一直没顾上好好养，右眼最终失明。 抗美援朝是他最难的一关。1951年6月，担任志愿军后勤部政治委员。美军整天派飞机炸运输线，他提的口号是“铁路不通用人通，桥断路断运输不能断。”人扛、马驮、汽车拉，前线的弹药粮食就是这样一点点运上去的。 这一点能看出徐向前的分寸：他从没在周纯全的职务和前途上设过一道坎，私交那扇门也一直关着。公事上，他把对方当成同事；私下里，他忘不了那个替他挨刀的妻子。 他对外几乎不提程训宣。到了八十多岁写回忆录，他才把这段往事写进书里。直到1984年，83岁高龄的徐向前撰写回忆录《历史的回顾》，在书中回忆这段往事，还亲切地称道“我的爱人程训宣”。离那双没补成的袜子，已经五十多年了。 第二年夏天，周纯全先走了。1985年7月28日，周纯全在北京病逝。遵照其遗嘱，丧事从简，不举行追悼会和遗体告别仪式。他晚年心里怎么看1932年那件事，没留下可信的记载。 1990年9月21日，徐向前在北京逝世。他也交代过不搞遗体告别、不开追悼会。他的骨灰分四份，分别撒在大